望庐山瀑布二首 · 李白

Sun, 08 Nov 2026 21:45:00 +0800

《望庐山瀑布》是李白写景诗里流传最广的一组，同题共二首。两首诗一般认为是唐玄宗开元十三年（725）前后，李白出游金陵途中初游庐山时所作；也有异说，吴小如疑两首体裁不一、内容部分重复，未必一时之作，詹锳则据任华《杂言寄李白》把第一首五古系于李白入长安之前。其一为五言古诗，一百一十字，层层望尽；其二为七言绝句，二十八个字，一瞬成画——本篇二首齐发。诗里的香炉，即庐山西北的香炉峰，乐史《太平寰宇记》说它「峰尖圆，烟云聚散，如博山香炉之状」，峰名由此而来。

其一（西登香炉峰）

西登香炉峰，南见瀑布水。挂流三百丈，喷壑数十里。

欻如飞电来，隐若白虹起。初惊河汉落，半洒云天里。

仰观势转雄，壮哉造化功。海风吹不断，江月照还空。

空中乱潈射，左右洗青壁。飞珠散轻霞，流沫沸穹石。

而我乐名山，对之心益闲。无论漱琼液，还得洗尘颜。

且谐宿所好，永愿辞人间。

译文

从西面登上香炉峰，向南望见瀑布的水流。瀑布悬挂着直落三百丈，喷溅的水雾沿着山谷绵延数十里。忽然像飞电一样掠来，隐约又像一道白虹腾起；起初只惊以为是天上的银河落了下来，一半洒落在云天之间。抬头仰望，气势愈发雄壮——这真是大自然造化的伟功。海上的风吹它不断，江上的月光照上去，仍是一片空明。水花在空中四散飞射，左右冲洗着青色的石壁；飞溅的水珠散作轻淡的云霞，流动的泡沫在高耸的岩石上翻沸。而我生来喜爱名山，对着它，心境越发闲适。不必说什么漱饮琼浆玉液，只要能洗去一身尘容就够了。就顺从我平生的所好，永远愿意辞别人间。

点评

其二只有二十八个字，是一瞬之望；其一是五言古诗，一百一十字，是一层一层的望。这首诗共换四次韵，诗意也可按韵分为四层：前八句登峰望瀑，中间八句每四句一转，末六句言志——前三层是景，最后一层才是情。

第一层落笔就是夸张的连发：「挂流三百丈」写瀑布之长，「喷壑数十里」写水雾之远，「欻如飞电来」写其疾，「隐若白虹起」写其形，「初惊河汉落」写其来处。五句之内，瀑布已从山前的一道水，变成了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——其二末句「疑是银河落九天」的虚写一笔，在这里第四句就出现了，而且不是收束，是开头。

第二层最见功力。「仰观势转雄，壮哉造化功」还是赞语，真正奇的是后面两句：「海风吹不断，江月照还空。」风吹不断，是说瀑布之实、之重；月照还空，是说瀑布之虚、之透。一实一虚，全从幻觉而出，却把瀑布写得比实写更雄奇。宋人最服的就是这两句：

宋 · 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后集》卷四：「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：『海风吹不断，江月照还空。』磊落清壮，语简而意尽，优于绝句多矣。」
宋 · 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卷十二：「以余观之，银河一派，犹涉比类，未若白前篇云：『海风吹不断，江月照还空。』凿空道出，为可喜也。」

葛立方的意思是：其二「银河落九天」到底还是个比喻，沾了比类的痕迹；其一这两句不比不喻，凭空道出，反而更可喜。

第三层回到近观：水花乱射、洗青壁，飞珠散轻霞、流沫沸穹石——前面写瀑布的势，这里写瀑布的细处，一远一近，望才算望全了。

末六句忽然收束言志：乐名山、心益闲、洗尘颜、辞人间。瀑布在这里不再只是景，而是归宿——李白看完瀑布，想留下来。这一点其二没有：其二望完就收在银河，其一望完，人也想跟着瀑布一起留在山里。

（异文备查：「南见」一作「南望」；「江月」一作「山月」。）

其二（日照香炉生紫烟）

日照香炉生紫烟，遥看瀑布挂前川。

飞流直下三千尺，疑是银河落九天。

译文

阳光照在香炉峰上，腾起一片紫色的烟霞；远远望去，一条瀑布像白练一样悬挂在山前。高崖上的水流飞腾直落，仿佛有三千尺长，让人恍惚以为，是天上的银河从九天之上泻落到了人间。

点评

这首诗的好，全在一个「望」字上——望得有层次。首句先望近处的峰：日照香炉，云烟被阳光一染成了紫色，山先有了颜色；次句目光才放远，「遥看」瀑布「挂」在前川，一个「挂」字把流动的水写成了静止的物，瀑布先以一幅画的姿态立住。第三句笔锋陡转，「飞流直下」四个字全是动势：水从静中挣脱，笔直地砸下来；「三千尺」不是实数，是夸张——山有多高，水就有多急，数字越大，落差越惊人。末句一个「疑」字收束：前面三句都是实写，到这里忽然虚写一笔——莫非是银河落到了人间？以天上的水解释地上的水，瀑布的来处一下子抬到了九天之外。

妙处还在于前后两句的反差：第三句写得极实、极重——飞、直下、三千尺，字字落地有声；第四句却写得极虚、极轻——只是「疑是」，并不坐实。实写立住了瀑布的形，虚写才放得开想象；若没有前三句的实，「银河落九天」便只是空话；若没有末句的虚，「三千尺」也不过是个大数字。李白写瀑布，从不细描水花与声响，只取最醒目的两笔——紫烟与白练、飞流与银河——把一条瀑布写成了天地之间的一条线：上接九天，下连前川。

这首诗写成之后，庐山瀑布便有了写不尽的后来者。中唐徐凝也写过一首《庐山瀑布》，苏轼读了，替李白判了高下：

宋 · 苏轼《戏徐凝瀑布诗》：「帝遣银河一派垂，古来唯有谪仙词。」

写同一条瀑布，孟浩然早有「香炉初上日，瀑布喷成虹」（《彭蠡湖中望庐山》），李白接过同一座峰、同一道瀑布，却把「喷成虹」换成了「疑是银河落九天」——虹还在人间，银河已经上了天，这一步跨出去，就是李白。

（异文备查：首句一作「庐山上与星斗连，日照香炉生紫烟」；末句「九天」一作「半天」。）

通评

两首同题，写的却是两种望法。其一写瀑布之势与人之归心：一百一十字，从登峰、望瀑、仰观、近察一直写到言志，望到最后，人想留下来。其二写瀑布之神：二十八个字，只取紫烟、白练、飞流、银河四笔，一瞬成画，望完便收。后人多只知其二，其一却自有其一的好——胡仔说它「优于绝句多矣」，葛立方说「海风吹不断，江月照还空」凿空道出、比银河之喻更可喜，宋人这两句话，算是替其一争回了位置。

合起来读，才是一次完整的登山望瀑：先望其势，再望其神，最后望见自己想留下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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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庐山瀑布二首 · 李白

其一（西登香炉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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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（日照香炉生紫烟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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