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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平调词三首 · 李白

Fri, 06 Nov 2026 21:02:00 +0800

《清平调词》是李白供奉翰林时奉诏而作的一组七言绝句，共三首。事情发生在天宝二年（743）或三年（744）的春天——年份两说并存，故事却讲得大体一致：唐玄宗与杨贵妃在兴庆宫沉香亭前赏牡丹（当时又叫木芍药），名花新开，妃子在侧，玄宗说，赏名花、对妃子，不可用旧日的乐词，于是命乐工李龟年持金花笺急召李白进宫。李白带着几分酒意赶到，当场立进三章，李龟年随即歌之，玄宗亲自倚着玉笛为她伴奏。《御定词谱》转引的旧注里留着两个细节：《碧鸡漫志》说清平调辞是在清调、平调上制成的词，《松窗杂记》说「每遍将换，明皇自倚玉笛和之」——一首歌唱完将换下一首时，皇帝的笛声亲自接上。

这是李白一生离皇权最近的时刻之一，也是最著名的一次「奉诏作文」。奉诏之作最容易写成应景的谀辞，他却把差事写成了仙境：三首诗里没有一句直白地夸人，全是云、花、露、仙山与故人——杨贵妃始终站在花影和传说后面，美得不落地面。

其一（云想衣裳花想容）

云想衣裳花想容，春风拂槛露华浓。
若非群玉山头见，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
译文

见到云霞，就想起她衣裳的华美；见到鲜花，就想起她容貌的娇艳。春风轻轻吹拂着栏杆，牡丹带着露水，显得格外浓艳动人。这样的美人，如果不是在西王母所居的群玉山头见到的仙子，那就一定是在月光下的瑶台上才能相逢的了。

点评

起笔就不是写人，是写「想」：云和花都只是引子，衣裳和容貌才是正题，可正题又始终没有正面落笔——读者只看见云的轻、花艳，和栏杆边被春风与露水润泽的牡丹，人却在想象里。这正是这首诗最聪明的地方：赞美若是直说，就成了谀辞；绕到云、花、仙山上去说，美人便成了只能在仙境相逢的存在。后两句更是只用假设句式：「若非……会向……」——不在群玉山，就在瑶台月下，两个去处都是人间到不了的地方。人间第一美人，被他一句话送上了天。

其二（一枝红艳露凝香）

一枝红艳露凝香，云雨巫山枉断肠。
借问汉宫谁得似，可怜飞燕倚新妆。

译文

一枝红艳的牡丹，露水凝结在花瓣上，凝住了满枝的香气。相比之下，连巫山神女与楚王的云雨之会，也不过是枉然断肠的一场梦罢了。请问汉代的宫廷里，谁能有这样的美貌呢？就算是那位绝世的赵飞燕，也不过是靠着精心的新妆，才勉强与她相像罢了。

点评

这一首换了打法：不再往天上送，而是拉来历史上最有名的两位女性作陪衬——一位是神话里的巫山神女，楚王梦里求而不得；一位是真实的汉成帝皇后赵飞燕，美艳绝代。李白的笔法是「抑古尊今」：神女再好，终究是梦，枉断肠一场；飞燕再美，也要倚仗新妆。言下之意，眼前这位是实实在在的、天然去雕饰的。清人黄生《唐诗摘钞》评这一首说：「首句承花想容来，言妃之美惟花可比。彼巫山神女徒成梦幻，岂非枉断肠乎？必求其似，惟汉宫飞燕倚其新妆，或庶几耳。」看得通透：神女与飞燕，都只是抬人的台阶。不过也正是这句「飞燕」，给后世留下了一段著名的公案，详见文末通评。

其三（名花倾国两相欢）

名花倾国两相欢，常得君王带笑看。
解释春风无限恨，沉香亭北倚阑干。

译文

名贵的牡丹与倾国倾城的美人相映成欢，常常使得君王带着笑意在一旁观赏。她那动人的姿容，就像春风一样，能消释君王心中无限的愁恨——看，他们正一起倚在沉香亭北的栏杆边赏花呢。

点评

前两首一首在天上，一首在古人堆里，第三首终于落回眼前：沉香亭北，栏杆旁边，君王带笑，名花与美人「两相欢」。「名花」与「倾国」并提，是把花和人写成了一体，分不清夸的是花还是人；「带笑看」三个字，又把前面所有缥缈的仙气收束成一个具体的表情——皇帝在笑。最后「解释春风无限恨」一句最见功力：美人如春风，君王纵有无限愁恨，也被这一阵风吹散了。应制诗写到这里，场面、人物、气氛全齐了，却依然没有一个直白的颂圣字眼。

（异文备查：本文以《全唐诗》系统及《御定词谱》所录文本为据。其二首句「一枝红艳」，《唐诗三百首》作「一枝秾艳」；其三「常得君王带笑看」，一作「长得」；其三「解释春风无限恨」，一作「解得」；其三末句「倚阑干」，一作「倚栏杆」。）

通评

三首连读，是一条精心安排的路线：其一是「仰望」，把美人送到群玉山、瑶台这样的仙境里去，写的是容；其二是「回望」，翻开神话与汉宫的旧账，让神女和飞燕都退作陪衬，写的是宠——君王的梦里人、古人的绝代佳人，都比不上眼前人；其三是「平视」，镜头落回沉香亭北的栏杆边，花、人、君王同框，写的是欢。空间从天上落到人间，时间从远古回到当下，最后定格的画面朴素得出人意料：不过是一个人带着笑，看花，也看人。

这组诗最耐人寻味的，是它的身份：它是奉诏的应制之作，场合、对象、曲调都是规定好的，李白却在四步见方的格子里，把「夸人」这件差事升格成了造境——云想、花想、群玉、瑶台、巫山、飞燕，全是借来的意象，美人本人反而只在想象与倒影里出现。这种写法既保住了诗，也保住了诗人：玄宗听得高兴，亲自吹笛相和；后人读了一千多年，记住的也是诗，不是那场宴席。

还有一段绕不开的后话，必须说明它是传说：后世笔记相传，高力士因为曾为李白脱靴而衔恨，便摘出其二中「飞燕」一句向杨贵妃进言，说李白是拿赵飞燕来讥讽贵妃，贵妃由此衔恨李白，李白终究不得玄宗重用。这段公案在后世流传极广，但它出自后来的史传笔记与传说，并非确证的史实——单从诗面看，「飞燕倚新妆」是抑古尊今的常规笔法，未必有讥刺之意。把它当传说来读，反而更能看清这组诗的命运：一首奉诏的赞歌，因为一句诗、一个典故，在身后生出了完全相反的解读。

一千多年过去，沉香亭的牡丹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，「云想衣裳花想容」却还活着。它写的表面上是杨贵妃，实际上是所有「美」的标准答案：见云而想衣，见花而想人——美到极处，连形容都要绕道想象。

月下独酌四首 · 李白

Wed, 04 Nov 2026 06:05:00 +0800

《月下独酌》是李白的一组五言古诗，共四首，约作于天宝三载（744）前后，他在长安供奉翰林、却渐渐受到冷落的时光（宋本诗题下注有「长安」二字）。四首写的都是一个人喝酒：花间邀月、席上问天、醉后忘身、月下登台，一首比一首孤独，也一首比一首旷达。表面上全是酒话，底下却是一个不肯低头的人，在月亮底下为自己搭起的戏台。

其一（举杯邀明月）

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。
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。
月既不解饮，影徒随我身。
暂伴月将影，行乐须及春。
我歌月徘徊，我舞影零乱。
醒时同交欢，醉后各分散。
永结无情游，相期邈云汉。

译文

花丛中摆着一壶酒，我独自饮酒，没有亲近的人相陪。举起酒杯，邀请明月来同饮，再加上地上的影子，正好凑成三人。可是月亮并不会喝酒，影子也只是徒然地跟着我。暂且把明月和影子当作伙伴吧，趁着春光正好，要及时行乐。我唱起歌，月亮在云间徘徊流连；我跳起舞，影子也随之飘散零乱。清醒的时候我们一同欢乐，醉倒之后便各自散去。但愿永远结下这样不沾世情的交游，相约在那遥远的银河之上，再相逢。

点评

这一首的妙处，是把「独」写成了「众」：月亮不会饮，影子不会言，这两个「无情」之物，偏偏被诗人认作酒伴，又歌又舞，醒同欢、醉分散，还有模有样地约下后会。可是热闹全是幻影——月徘徊，影零乱，陪他的始终只有他自己。诗人也心知肚明，于是一句「暂伴」先自点破，最后又把约会订到邈远的云汉：人间找不到的知己，只好寄望于天上。越是写得热闹，底下那层孤独就越清楚。古人评这一首，看法正与此合：

清 · 蘅塘退士（孙洙）《唐诗三百首》：「题本独酌，诗偏幻出三人。月、影伴说，反复推勘，愈形其独。」
清 · 《唐宋诗醇》：「尔时情景虽复潦倒，终不胜其旷达。」
《李诗直解》：「此对月独饮，放怀达观以自乐也。」

其二（天若不爱酒）

天若不爱酒，酒星不在天。
地若不爱酒，地应无酒泉。
天地既爱酒，爱酒不愧天。
已闻清比圣，复道浊如贤。
贤圣既已饮，何必求神仙。
三杯通大道，一斗合自然。
但得酒中趣，勿为醒者传。

译文

上天如果不爱酒，天上就不会有酒星；大地如果不爱酒，大地上就不会有酒泉。既然天地都爱酒，我爱酒也就无愧于天。早就听说，清酒比作圣人，浊酒比作贤人；圣贤既然都已经饮酒，又何必再去寻求神仙？三杯酒下肚，便通晓了大道；一斗酒喝完，便合于自然。只要领会得到酒中的真趣，这些话，不要说给清醒的人听。

点评

通篇是「无理而妙」的逻辑游戏：天有酒星、地有酒泉，所以天地爱酒，所以我爱酒无愧于天——前提全是假设，结论却理直气壮。这是李白式的诙谐，也是失意者的自辩：世人不许我，我便请天地来作证。「但得酒中趣，勿为醒者传」收得尤其倔强：懂的人自然懂，不懂的人，不说也罢。

其三（三月咸阳城）

三月咸阳城，千花昼如锦。
谁能春独愁，对此径须饮。
穷通与修短，造化夙所禀。
一樽齐死生，万事固难审。
醉后失天地，兀然就孤枕。
不知有吾身，此乐最为甚。

译文

三月的咸阳城，千花盛放，白昼里繁花似锦。谁能在这大好春光里独自发愁呢？面对这样的景色，只管痛饮便是。穷困与通达、短命与长寿，都是造化早就注定了的。一杯酒在手，生与死也就看作等同了，何况世间万事，本来就难以审断分明。醉后连天地都忘却了，昏昏沉沉地倒向孤枕。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——这种快乐，才是最极致的。

点评

这一首把道家的齐物与忘身，落到了一只酒杯里。春景愈是繁盛，「独愁」愈是显眼；他的解法不是排遣，而是层层升级：先把穷通修短推给造化，再用一杯酒把生死看齐，最后连天地、连自身都忘掉。说是乐，其实是愁到了极处才有的忘——「此乐最为甚」五个字，读起来并不轻快。

其四（穷愁千万端）

穷愁千万端，美酒三百杯。
愁多酒虽少，酒倾愁不来。
所以知酒圣，酒酣心自开。
辞粟卧首阳，屡空饥颜回。
当代不乐饮，虚名安用哉。
蟹螯即金液，糟丘是蓬莱。
且须饮美酒，乘月醉高台。

译文

穷愁有千万种，美酒不过三百杯。愁是太多，酒是太少，可是酒一倒下肚，愁便不再来。所以我懂得酒中圣贤的道理：酒酣之时，心境自然开朗。想那伯夷、叔齐辞粟隐居首阳山，颜回屡屡空腹挨着饿——当代的人若不懂得及时乐饮，空守那些虚名有什么用？手中的蟹螯就是仙液，酒糟堆成的丘就是蓬莱仙山。就让我喝着美酒，乘着月色，醉倒在高台之上吧。

点评

四首里最直白的一首，开头就把账算明：愁有千万端，酒只有三百杯。伯夷、颜回的清高他不是不懂，是不肯拿虚名去换——「虚名安用哉」一句，是自嘲，也是傲岸。蟹螯即金液、糟丘是蓬莱，是把仙境一把拉回到酒桌上；最后乘月醉高台，愁还在，人却已经站到了高处。

（异文备查：本文以《全唐诗》卷一八二为据。其一「醒时同交欢」，一作「相交欢」；「我舞影零乱」，一作「凌乱」。其二末四句，注云一本无此四句，敦煌残卷亦无，今仍录存。其三「三月咸阳城」，「城」一作「时」；首二句一作「好鸟吟清风，落花散如锦」。）

通评

四首连读，像是一个人独饮之夜的四幕：其一是「邀」，没有客人，便邀明月、拉影子，硬把冷清凑成热闹；其二是「辩」，一口气搬出天、地、圣、贤、神仙，为自己这杯酒作天经地义的辩护；其三是「忘」，酒越喝越深，从齐死生喝到不知有吾身，天地都不剩；其四是「嘲」，穷愁千万端索性摆到明面上，自嘲一番，再乘月登台，醉个痛快。情绪是往下沉的，姿态却始终是昂着的。

四首诗从头到尾，没有一个字求人怜悯。李白处理孤独的办法，是把自己变成满座宾客，把天地拉来作陪。这份自欺里的体面与豪气，正是它们流传一千三百年的原因。

一千多年过去，「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」依然是孤独的人最体面的喝法：不求人陪，自己成席。

黄鹤楼 · 崔颢

Sat, 31 Oct 2026 00:00:00 +0800

崔颢是盛唐诗人，汴州（今河南开封）人。他游历武昌时登上黄鹤楼——这座楼立在黄鹤矶头，传说古时有仙人乘黄鹤过此，又有费祎驾鹤登仙的说法——望着空楼与大江，一口气写下这首诗。本站前两篇发的是李白，这一篇换一换作者，正因为这首诗和李白有一段千古公案：相传李白后来登楼，正要题诗，抬头看见崔颢此作，叹了一句「眼前有景道不得，崔颢题诗在上头」，搁笔而去。能让诗仙停笔的诗，一千三百年里只有这一首。

原文

昔人已乘黄鹤去，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，白云千载空悠悠。晴川历历汉阳树，芳草萋萋鹦鹉洲。日暮乡关何处是？烟波江上使人愁。

（异文备查：首句「乘黄鹤」一作「乘白云」。正文采用通行本。）

白话翻译

从前传说中的仙人已经乘着黄鹤飞走了，这里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黄鹤楼。黄鹤一去，再也没有回来；千百年来，只有白云在天上悠悠地飘。

晴日里，汉阳那边的树木隔着江水看得清清楚楚；鹦鹉洲上，芳草长得一片茂盛。天色已晚，放眼望去，故乡到底在哪里呢？眼前只剩烟波浩渺的大江，叫人心里生出无限的愁绪。

赏析

这首诗的好，先在它不守规矩。前四句几乎不像律诗：三处用「黄鹤」，两个「空」字，句子直白得近乎说话——仙人乘鹤去了，楼空了；鹤不回来了，云还飘着。可就是这份直白，把时间写透了：人去、鹤去，楼还在，云还在，而且一留就是千载。怀古之情不需要典故堆砌，一个「空」字抵得过千言。

到颈联，笔锋一转，忽然工整明丽起来：晴川、汉阳树、芳草、鹦鹉洲，对仗整齐，色彩明亮，是全诗最「好看」的两句。但景越明丽，人越清醒——看得越远、越清楚，越知道故乡不在这片风景里。于是尾联顺势落下来：日暮、乡关、烟波江上，一个问句收束全篇，愁字压尾。前半的苍茫、中间的明丽，到这里全沉进暮色里。

它被推为七律之冠，靠的不是格律齐整，恰恰是格律没能框住它：前半近乎古体，后半忽成律句，古与律熔于一炉，一气呵成。诗成之后，李白不但搁笔，后来还写《登金陵凤凰台》有意与它一较短长，又在黄鹤楼写下送孟浩然的「故人西辞黄鹤楼」——这座楼的诗名，一半是崔颢定的，一半是李白续的。

古人点评

宋 · 严羽《沧浪诗话·诗评》：「唐人七言律诗，当以崔颢《黄鹤楼》为第一。」——后世或推杜甫《登高》争此名头，「七律第一」之争由此而起，至今未息。
元 · 辛文房《唐才子传》：记崔颢登楼赋诗，「及李白来，曰：『眼前有景道不得，崔颢题诗在上头。』无作而去，为哲匠敛手云。」
清 · 蘅塘退士《唐诗三百首》：七言律诗部分以本篇居首。

千载之下，黄鹤楼重建了许多回，鹤不曾回来，诗一直都在。登楼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站在栏杆边往江上看时，心里浮起来的，往往还是这两句：日暮乡关何处是，烟波江上使人愁。

无题三首 · 李商隐

Sat, 31 Oct 2026 00:00:00 +0800

李商隐一生写了二十多首《无题》，大都写爱情，偏偏不立题目、不点本事，只把情绪藏进意象和典故里，成了中国诗中最著名的一批「无题」。本站的诗词系列从李白、崔颢一路发下来，这一篇把他流传最广的三首收作一篇并读：写诀别的一首、写追忆的一首、写绝望的一首——恰好是相思的三种样子。

原文

其一（相见时难别亦难）

相见时难别亦难，东风无力百花残。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。晓镜但愁云鬓改，夜吟应觉月光寒。蓬山此去无多路，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
（异文备查：「蓬山」一作「蓬莱」。正文采用通行本。）

其二（昨夜星辰昨夜风，《无题二首》其一）

昨夜星辰昨夜风，画楼西畔桂堂东。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隔座送钩春酒暖，分曹射覆蜡灯红。嗟余听鼓应官去，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
（异文备查：「画楼」一作「画堂」；「转蓬」一作「断蓬」。正文采用通行本。）

其三（飒飒东风细雨来）

飒飒东风细雨来，芙蓉塘外有轻雷。金蟾啮锁烧香入，玉虎牵丝汲井回。贾氏窥帘韩掾少，宓妃留枕魏王才。春心莫共花争发，一寸相思一寸灰。

白话翻译

其一：相见很难，离别更难，何况正值东风无力、百花凋残的暮春时节。春蚕到死才吐尽它的丝，蜡烛燃成灰烬，烛泪才流干。她清晨对镜梳妆，只担忧如云的鬓发改了颜色；我长夜吟诗不眠，想来也该觉得月光清寒。你住的地方离蓬山不算远，却没有路可以抵达；只能烦请青鸟殷勤一些，替我去探看你。

其二：昨夜有璀璨的星辰，昨夜有习习的凉风，宴席就设在画楼西畔、桂堂的东边。我没有彩凤那样的双翼，不能和你比翼齐飞；但我的心像灵犀一样，与你一点就通。席上隔着座位传钩嬉戏，春酒喝得人心发暖；分队射覆行令，红烛映得满堂发亮。可叹五更鼓响，我只得去官署应卯，骑马赶到兰台，像一株随风飘转的蓬草。

其三：飒飒的东风吹来了细雨，芙蓉塘外传来轻轻的雷声。金蟾咬着锁纽的香炉正焚着香，玉虎拉着丝绳去井边汲水又回转。贾氏曾隔帘偷看年轻英俊的韩寿，宓妃曾留枕赠给多才的曹植。可是我的春心啊，别再和春花一起萌发了——一寸相思，便有一寸化作灰烬。

赏析

三首并读，先看它们各自的狠处。

其一的狠在两个比喻。「丝」与「思」谐音，「泪」既是烛泪也是人泪：春蚕吐丝、蜡烛流泪，本是物性，到了他笔下成了至死方休的誓言，不直说情深，情却深到骨头里。颈联更妙，他换位去想对方：她晓镜怕老，他夜吟觉寒——相思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，隔着千山万水，两个人过着同一种夜晚。

其二的狠在反差。通篇是热闹：星辰、画楼、春酒、红烛、送钩、射覆，写尽一场贵家夜宴。可全诗的心只有一句「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」——人明明同席而坐，近在咫尺，却只能靠心意相通；身体到不了的地方，心先到了。热闹散场，尾联陡然冷下来：听鼓应官、走马兰台、类转蓬，一夜春风过后，仍是飘零人一个。

其三的狠在收尾。前六句极尽华丽：金蟾、玉虎、贾氏窥帘、宓妃留枕，写的全是别人家的好姻缘、好运气，铺垫得越繁华，衬得自己越孤绝。最后他劝自己的春心不要再萌动，落下一句「一寸相思一寸灰」——相思不是慢慢淡去的，是寸寸烧成灰的。这是唐诗里最绝的句子之一，绝在不留余地。

三首共同的底子，是那个「无题」的无：本事被藏起来了，只剩情绪裸露在外。后人争论千年，有人说纯是爱情诗，有人说他身处牛李党争的夹缝、诗中别有寄托，至今没有定论。但争论本身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：题目空着，读者便各自把自己的那一段相思填进去，无题反而成了最有题的诗。

古人点评

金 · 元好问《论诗三十首·十二》：「望帝春心托杜鹃，佳人锦瑟怨华年。诗家总爱西昆好，独恨无人作郑笺。」——义山这一路诗（《锦瑟》与无题诸作）人人都爱，却没人能像郑玄注《诗经》那样，给出一个确解。
清 · 王士祯《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》：「一篇《锦瑟》解人难。」——说的虽是《锦瑟》，无题诸作同样如此：注家蜂起，言人人殊，难有定论。

千载之下，三首诗里的本事早已无人说得清，可情绪一点没旧：见不着的痛、近在咫尺的隔、烧成灰也不肯回头的心意——李商隐把题目留白，是把位置留给了每一个读诗的人。

行路难 · 李白

Sat, 31 Oct 2026 00:00:00 +0800

《行路难》是乐府旧题，李白共作三首，这是第一首，大约作于天宝三年（744 年）他离开长安南下之时。朋友设下盛宴为他饯行，他却酒不能咽、箸不能举——全诗只有十四句、八十余字，却把一场饯别写出了长篇的气势：由茫然入困顿，由困顿入追想，最后在一句「长风破浪会有时」里陡然昂扬。

原文

金樽清酒斗十千，玉盘珍羞直万钱。停杯投箸不能食，拔剑四顾心茫然。欲渡黄河冰塞川，将登太行雪满山。闲来垂钓碧溪上，忽复乘舟梦日边。行路难！行路难！多歧路，今安在？长风破浪会有时，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
（异文备查：「雪满山」一作「雪暗天」；「碧溪」一作「坐溪」。正文采用通行本。）

白话翻译

金杯里盛着的美酒，一斗就要十千钱；玉盘中摆着的珍馐美味，价值万钱。可是我停下酒杯、放下筷子，吃不下去；拔出宝剑环顾四周，心里一片茫然。

想要渡过黄河，冰雪却封住了河川；想要登上太行，大雪又堆满了群山。闲来想起吕尚在碧溪边垂钓，又忽然想起伊尹梦见自己乘船经过太阳边——古人也曾久困而后遇合。

行路难啊，行路难！岔路这么多，我的路如今在何处？但我相信：总有一天，我能乘着长风破开万里巨浪，高高挂起云帆，在沧海中勇往直前。

赏析

这首诗的情绪是三折的。先是「停、投、拔、顾」四个连续动作：停杯、投箸、拔剑、四顾，一连串的断裂动作把内心的苦闷写得看得见——平时「一饮三百杯」的人，此刻竟一口都咽不下，可见郁结之深。这一笔其实有来历：南朝鲍照《拟行路难》写过「对案不能食，拔剑击柱长叹息」，李白化用其意，却更进一层——鲍照还有柱子可击，李白拔剑四顾，无处下手，茫然更甚。

接着两句正面写「难」：黄河冰塞、太行雪满，都是比兴，写的是仕途受阻的切身体验，而非山水写生。正在茫然之际，诗意忽然一宕：垂钓碧溪的吕尚、梦舟日边的伊尹，都是久困而终遇合的人，诗人借古人给自己留了一条出路。

最后两句是全诗的转折点，也是李白最动人的地方——他没有停在「今安在」的追问里，而是用「会有时」三个字把全诗托了起来。「长风破浪」典出《宋书·宗悫传》宗悫「愿乘长风破万里浪」之语，到了李白手里，变成一句不肯认输的宣言：路难，但帆还在。

古人点评

清 · 蘅塘退士《唐诗三百首》：《行路难》三首并存，辑选时独取其一，即本篇。
清 · 沈德潜《说诗晬语》：论太白七言歌行：「太白想落天外，局自变生，大江无风，涛浪自涌，白云卷舒，从风变灭，此殆天授，非人力也。」——《行路难》正是这类歌行的代表：十四句里几度翻转，全凭一股气推着走。

与《将进酒》《蜀道难》并读，这三首恰成一组：前者把悲愤唱成狂歌，中者把险阻写成奇观，本篇则把茫然收束为一句昂扬的相信——都是同一颗不肯低头的心，换了三种声调。

蜀道难 · 李白

Fri, 30 Oct 2026 15:24:00 +0800

原文

噫吁嚱，危乎高哉！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！蚕丛及鱼凫，开国何茫然！尔来四万八千岁，不与秦塞通人烟。西当太白有鸟道，可以横绝峨眉巅。地崩山摧壮士死，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。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，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黄鹤之飞尚不得过，猿猱欲度愁攀援。青泥何盘盘，百步九折萦岩峦。扪参历井仰胁息，以手抚膺坐长叹。

问君西游何时还？畏途巉岩不可攀。但见悲鸟号古木，雄飞雌从绕林间。又闻子规啼夜月，愁空山。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使人听此凋朱颜！连峰去天不盈尺，枯松倒挂倚绝壁。飞湍瀑流争喧豗，砯崖转石万壑雷。其险也如此，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！

剑阁峥嵘而崔嵬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所守或匪亲，化为狼与豺。朝避猛虎，夕避长蛇；磨牙吮血，杀人如麻。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。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侧身西望长咨嗟！

白话译文

唉呀呀，多么高峻险要！蜀道难行，比登天还难。蚕丛、鱼凫两位古蜀君王开国的往事，早已渺茫难考；从那时算来已有四万八千年，蜀地始终不与秦地交通人烟。西边的太白山只有一条鸟儿能飞越的小道，可以横渡峨眉之巅。直到地崩山摧、壮士丧命，才有了天梯一般的石栈彼此钩连。上有高峰挡住太阳神的六龙之车，下有激流回旋、波涛倒卷的深渊。黄鹤飞得再高也飞不过去，猿猴想攀援而过也只发愁。青泥岭何等盘曲，百步之内九次转折，缠绕着岩峰。行人手攀参星、历经井星，仰头屏住呼吸，最后只能抚着胸口坐下长叹。

请问朋友，你这次西游几时回还？这险途巉岩，实在难以攀登。只见悲鸟在古木间哀号，雌雄相随，绕林盘旋；又听见子规在夜月下啼鸣，愁满空山。蜀道难行，比登天还难，听得人容颜都为之凋损！连绵的山峰离天不到一尺，枯松倒挂，倚着绝壁；疾飞的湍流、瀑布争相轰鸣，水石相击、巨石滚动，声如万壑雷霆。险到这个地步，唉，你这远道而来的客人，为什么还要来啊！

剑阁高峻崔嵬，一人把守，万人也攻不开。倘若守关的不是可靠亲信，就会化作狼豺一般的祸患。清晨要躲避猛虎，夜里要提防长蛇；它们磨牙吮血，杀人如麻。锦城虽说繁华安乐，还不如早早回家。蜀道难行，比登天还难，我侧身西望，只有长长地叹息！

赏析

《蜀道难》是李白最著名的乐府诗，写的却是乐府旧题里从未有过的境界。开篇不叙事、不写景，先以神话破题：蚕丛、鱼凫、四万八千岁、六龙回日——蜀地先被写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神话世界，“难"字还没落地，读者的想象已经被推到了天外。

全诗的主旋律只有一句：“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。“它三度出现，一咏三叹，如乐章的回旋主题。第一次领起全篇，第二次缀在鸟号猿啼、飞湍万壑之间，第三次落在剑阁险要、锦城劝归之后。每一次重复，险的层次都更深一层：先是山川之险，再是行旅之险，最后是人心与时局之险——“所守或匪亲，化为狼与豺”，蜀道之难写到此处，已经从地理写进了世道。

笔法上它忽虚忽实、忽古忽今：神话传说、天梯石栈、青泥盘盘、剑阁崔嵬，空间腾挪如天马行空；句式则长短错落，散文的语气直接入诗，三言、四言、七言乃至十一言交替，韵脚数度更易，全为那股喷薄而出的气势服务。明人说它"别无寓意”，清人说它别有寄托，主题历代众说纷纭；但抛开索隐，这首先是一首送别诗——所有的夸张与惊叹，最终都落在一句关切上：“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。”

古人点评

唐 · 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：至如《蜀道难》等篇，可谓奇之又奇，然自骚人以还，鲜有此体调也。

唐 · 贺知章：读此诗后叹赏不已，称李白为"谪仙人”，并解下随身的金龟换酒，与之畅饮——“谪仙"之名由此流传。

清 · 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：笔势纵横，如虬飞蠖动，起雷霆于指顾之间。

清 · 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（论作意）：萧士赟谓禄山乱华，天子幸蜀而作，为得其解。

将进酒 · 李白

Thu, 29 Oct 2026 00:23:00 +0800

《将进酒》是李白沿用乐府旧题写的一首劝酒歌，大约作于他被「赐金放还」、离开长安之后，与朋友岑勋、元丹丘相聚畅饮时所作。全诗情绪像黄河一样起伏：由悲入欢，由欢入狂，最后在一声「万古愁」里收束。近一千三百年过去，它依然是中文世界里最有气势的一首诗。

原文

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。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尽还复来。烹羊宰牛且为乐，会须一饮三百杯。岑夫子，丹丘生，将进酒，杯莫停。与君歌一曲，请君为我倾耳听。钟鼓馔玉不足贵，但愿长醉不愿醒。古来圣贤皆寂寞，惟有饮者留其名。陈王昔时宴平乐，斗酒十千恣欢谑。主人何为言少钱，径须沽取对君酌。五花马、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与尔同销万古愁。

白话翻译

你难道没有看见，黄河的水从天上奔腾而来，滚滚流向大海，再也不回头？你难道没有看见，父母在高堂的明镜前悲叹白发，早晨还是一头青丝，傍晚就变得雪白？

人生得意的时候就应当尽情欢乐，不要让金杯空对着明月。上天造就我的才干，必定有它的用处；千金散尽了，还会再回来。杀羊宰牛姑且图个痛快，应当一口气喝它三百杯。

岑夫子啊，丹丘生啊，快喝酒，杯子不要停。我为你们唱一首歌，请你们侧耳细听：钟鼓齐鸣、山珍海味的生活并不值得看重，我只愿长醉不醒。自古以来的圣贤，到头来都默默无闻，只有好饮的人留下了名声。想当年陈王曹植在平乐观设宴，斗酒十千，尽情欢笑。主人为什么说钱不够？尽管拿去打酒，我们相对畅饮。把五花宝马、千金皮裘都拿出去，叫侍儿换来美酒，让我们一起消解这万古的愁绪。

赏析

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，是表面上句句在劝酒，底下却处处是悲愤。李白刚被赶出长安不久，怀才不遇的郁结压在心里，开篇两句先把人拉到时间的洪流面前：黄河一去不返，头发朝夕变白——人生短暂到令人心惊。正因为无常，他才猛地翻转：既然如此，得意时就该尽欢，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是自负，更是不肯认输的自勉。

诗里的数字全是夸张：三百杯、千金、斗酒十千、万古愁。数字越大，越显得那股情绪压不住。句式也刻意参差：七言为主，忽然插入「岑夫子，丹丘生」这样的三言短句和散行长句，像醉意上来时的节奏，忽快忽慢，奔放而不散乱。最后一句「与尔同销万古愁」把满席的欢乐又沉回愁字，回应开头的黄河与白发，整首诗就此闭环——狂歌的尽头，原来是清醒的悲凉。

古人点评

宋 · 严羽：「一结豪情，使人不能句字赏摘。盖他人作诗用笔想，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，此其所长。」
明 · 杨慎：「太白狂歌，实中玄理，非故为狂语者。」
明 · 唐汝询：「此怀才不遇，托于酒以自放也。」
明 · 徐增：「太白此歌，最为豪放，才气干古无双。」
清 · 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：「读李诗者于雄快之中，得其深远宕逸之神，才是谪仙人面目。」——此篇足以当之。

千载之下，读这首诗的人依然会心头一热：它写的是酒，唱的却是一个人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声音。